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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2017-11-14 09:1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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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阅卫草堂》第19期

系网易中卫《阅卫草堂》栏目原创出品

诗歌是最早出现的文学形式,早期的诗歌是与音乐、舞蹈、劳动、祭祀活动紧密联系的。文字创制后,诗歌获得了独立的文学形式,但依然保留了音乐性,即节奏、韵律和可传唱性。中国诗歌有着优良的歌唱传统,故诗被称为“歌诗”。 《吕氏春秋·古乐》:“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诗?大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从诗经到乐府,从唐诗到宋词、元曲,中国诗歌皆能入乐可歌。相传古希腊著名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荷马,就是一个到处行吟的歌手。

以诗歌艺术品格观之,优秀诗歌无一不是关于心灵的歌唱,优秀诗人无一不是灵魂的歌者。就诗歌的情感质地和抒情风格而言,刘乐牛先生的诗歌(以下简称“刘诗”)不是打击乐,不是弦乐,亦非弹拨乐,而是吹管乐,是小号纯净嘹亮的音色。岁月的舞台上,大地的歌者,披满秋日的阳光,向着空旷下来的原野,向着高远的蓝天,向着浩荡的天风,以纯铜的喉管,吹送出来自灵魂的纯粹的歌唱。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刘诗的意境之美

个性化的、风格成熟的诗歌一定有着显著的诗学特征,区别于其他的诗歌和诗人。刘诗诗歌艺术的总体特征,是长于将高度的形象化和深邃的人文思辨有机结合,在中国古典诗歌简约含蓄美的传统之中,融入西方现代诗歌的奔放和理性,进而营造出深情蕴藉、深厚阔远的诗歌意境。

继第一部诗集《苦涩的甜蜜》的青春跋涉与第二部诗集《当我再次比喻月亮》的中年心境之后,刘乐牛先生的第三部诗集《风吹雨打的天堂》收录的118首诗,在爱、心灵、生命、人性、灵魂、归宿等人生终极命题上作了积极而艰苦的探索,诗风在之前的清新、丰厚、深刻的基础上,又多了一份诗性的思辨,和与之伴随的宁静与冷峻。《所谓伊人》就是其中的一首代表性诗作。

“所谓伊人”语出《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是《诗经》“国风”部分最富“现代”诗歌美的民歌,“诗境颇似象征主义,而含有神秘意味”(陈子展《诗经直解》),其主要特点,集中体现在事实虚化、意象空灵、整体象征这紧密相关的三个方面。抒情主人公虽望穿秋水、执著追求,但“伊人”总飘渺阻隔,可望难即。但刘诗像是有意作一种审美的反叛,作为《蒹葭》诞生二千五百多年后的现代中国诗人,作者沿用了“所谓伊人”的名字和意象,但对其内涵、意象、意境、情感均作了“上穷碧落下黄泉”般的探索,寄寓了作者对人生追求的价值与灵魂的终极归宿这一哲学命题的思考。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一座在“北方之北”的“遥远国度”漂浮的冰山,为作者提供了“所谓伊人”的哲学想象的凭借,直接赋予诗歌以幽远深邃神秘莫测的色彩。“伊人”在静止的时光里,在冷寂的国度悠然浮现:“有雪肌玉骨的冷女子/手扶月光般白色雕栏”,这个形象似乎聚集了宇宙间所有的孤寒。她“忧郁地,望着星河寂静的天涯/无言地目送我”,刻画出“伊人”冰冷与静默中近乎绝望的深情,近乎绝望的悲悯。而我“一次接一次地从她身边匆匆而过/一世跟一世,投身于人间欲望滚滚的浮华”,极其简洁又极其深刻地描绘出人类生命的短促、盲目和在浮世追逐中覆辙重蹈而无觉无悔的悲凉轮回。但“我”在这近乎机械而疯狂的轮回里,仍然残存着一缕独具的清醒,仍然存有对伊人的信任:“我相信她依然默然无语/在北方之北/为我守着,我的永恒”。伊人所守护着的“永恒”, 冰冷、静默而坚硬地反衬着人类一世一世的浮世追逐。“她知道我会回去/会对流年,最终产生绝望的厌恶”!在这里,诗人对自身和人类的浮世追逐的否定是决绝的,而对生命的终极归宿的认识和理解是清醒的,只有超越于人生的盲目和无知,寻求生命的真谛和觉悟,生命才能走向永恒,灵魂才能走向永恒。在那个“永恒”里,星河寂静,时光不动,追求回归于生命本真,灵魂归宿于大纯洁大宁静。这是作者对彼岸世界的想象和理解,它的意义不在于否定生,否定生命本身,而在于思考和提供思考:人类的追求或追逐,怎样才是合乎生命本质的。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有一句名言:“自由人绝少想到死,他的智慧不是关于死的默念,而是对于生的沉思。”隔着二千五百年,《诗经》中的伊人和刘乐牛先生诗中的伊人身上,都凝聚着中国诗歌至纯至真无怨无悔的追寻,一脉相承,薪火相传。

在意境之美的总体特征之下,刘诗之美有如下四个具体特征:

一、情感倾向:悲悯情怀

悲悯,是人文情怀的要素。它基于对生命的敬畏,基于人性中的恻隐之心,基于对人生普遍困境的推己及人。对生命的悲悯,本质上是对生命美好、脆弱、孤独、坚韧、短暂这一相同命运和处境的认知。悲悯是善良和同情的升华,是尘世佛性的根苗,是以大智大慧的胸怀来怜悯同情苦海中的世人。当悲悯之心能够不只针对人类,而能扩大涵盖一切万物生命时,即是人性中的神性,是最恢宏深邃的人性光辉。所以,悲悯既是美德之基,又是美德之花。

悲悯是刘乐牛先生诗歌的情感要素,是基本思想倾向,是诗人对生命的基本立场。刘诗的悲悯对象是生命整体,在《河水》《蒲公英》《我无法阻止一场突如其来的雪》《蜘蛛》《一只鸟从我头顶飞过》《老马》《原谅他吧》《在化妆品店》《冷天》等诗中,悲悯对象覆盖了黄河、花草、昆虫、孤鸟、牲畜、恶人、草根民众。

在《蒲公英》中,蒲公英“薄而脆的茎杆/在我的眼中,已是含着苦涩汁液的/青灰色静脉血管……离童话很远……”。在生命和时光给予我的真相面前,蒲公英依然“在春天许可的小小领地上/以一盏盏黄色的小花/简洁而纯净地/坚守着一个弱者的尊严……”。弱者面对宿命般的苦难,所表现出的淡然、忍耐,对善良、平静、自尊的固守,“那一个个向着天空的善良且平静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无辜和坚强,和这坚强之后命定的“白花花的”的飘走,让贵为人类的“我”“莫名地流下了泪水”。 这泪水,不只是苦难的反刍,更是对受难的美的怜惜,对我们受难历史的遥祭,对弱者生命中的高贵和尊严的敬礼。

在《老马》中,诗人以一匹老马的暮年和晚境表达了对生命日暮的敬礼和悲悯。西晋李密《陈情表》“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的描述,曹操在《龟虽寿》中“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抒怀,都是中国文学中的经典表达,前者渲染了祖母晚境的凄危,意在博得晋武帝的同情;后者张扬了英雄的精神不屈,意在表达积极的人生信念,但是,二者都不能算是普通个体人生最后时段的生命写实。诗中,马儿昔日壮美的生命,曾经燃烧世界的生命光焰濒临余烬,越来越厚重的冰冷伙同着沉沉暮霭从四面围困过来,黑色的光的灰烬,就要将一个强健伟岸的生命掩埋。作者落笔凝重、怜惜,工笔、写意,让一匹乡村老马,从普遍而独一的乡村,走到了纸上,走到了我们眼前,让人不容回避,又不忍直视。对生命的悲悯,基于生命共同的处境和宿命。悲悯,是生命的善良所散发的人性气息。

在《一只鸟从我头顶飞过》中,诗人远眺的视野中捕捉到的,是和诗人同样的生命。“黄昏茫茫的风天”里,“它凌乱的羽毛”,急需抵达的“那捧属于自己的柴草”和那“无法确认的远方”,让“我多想用我的仅有,挽留住它/告诉它,此刻的我,有着它可信任的善良和悲伤”!在这里,诗人并没有止于一般意义上的同情,而是揭示出了一种深刻的困境:鸟儿的困境与对人类的不信任;我对鸟儿的悲悯与鸟儿对人类群体的躲避。诗人无法向鸟儿自证“清白”,爱而无以施爱,悲悯之上又叠加上了心痛,让读者更为动容动情。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在《原谅他吧》诗中,诗人严肃地剖析和挖掘了这个“穷凶极恶”者罪恶背后的悲剧根源。恶的本质是对生命的摧残和吞噬,恶行是恶对人性的胜利。对于恶行的谴责是应该的,更是必须的,但那只是正义的表象。施恶者同时也是恶的受害者;而我们这些恶行的受害者,同时又是助恶者。对恶的本质的深刻揭露,对恶的根源的彻底消除,对受害者的深刻悲悯和宽恕,对我们自身灵魂的深刻剖析,也许才是走向正义的必由之路。正如曼德拉走出监狱后所说:“当我走出囚室、迈向通往自由的监狱大门时,我若不能把痛苦与怨恨留在身后,那么我其实仍在狱中。”这里,诗人不仅是悲悯的,更是真诚的,自责是另一种赎罪。人性对魔性的宽恕,其实是人性对自身魔性的反思。

《在化妆品店》这首诗,是刘诗中一首非常重要的作品。平移的镜头,细腻的观察,白描的刻画,一位在生存线上冲锋陷阵的重体力劳动女性,质朴地站到了我们眼前,她的辛劳、贫寒与妩媚,让我们唏嘘不已,热泪盈眶。

她,永远不可能站在灯光、目光和镜头聚焦的T形台上,永远不可能有时装、香水、猫步、扭腰、甩胯、斜睨的冷艳和妩媚,那属于另一个世界,不可及,不可望,也不必望。她的T形台,在灰土、噪声、烈日、寒风的工地;她所驾驭的,不是被性感魅惑包裹了的纤柔肢体和这肢体所牵动的时尚潮流,而是“皮肤粗糙”“面庞黝黑”“结满厚茧的双手”,是丈夫“事故中双腿截肢”后“那辆拉满水泥的拖拉机”;她的驾驭方式,是十年如一日地“给工地拉砖送水泥”“将重物抱上抱下”,是男子汉般手握摇把“只搅动了两三下/拖拉机就突突地,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她惯于驾驭的,是她被生活的苦难异化了的“男性化了的身体”。她因忘记自我而习惯,她因习惯而忘记了自我。

而另一种必然,却如一线阳光刺穿厚厚的云隙,以眩目的明亮,透射出她“丢失了性别”的生活中“爱美的天性”。化妆品柜台前,她的“摩挲”“面带喜色,搓摸着”“闪光的眼晴”,那几经比对几经斟酌后买到的二十元一小盒的“心爱之物”,鲜明地揭示了她作为女性的爱美之心,并没有被严酷的生存所扼杀,只是被重重压盖,就像雪被下静默的种籽,终会被春天的风唤醒而发芽吐绿,宣告美的坚韧和顽强,而一个爱美的生命,又是何等的可敬、可爱和高贵。这美,于她,已不是生存,而是生活,是她为生存拼搏的意义和希望。

同样可敬的,是化妆品店玻璃后面作者一直关切的目光。这目光中饱含的,是诗人创作中的人民情感,人民立场。作家创作中的人民立场,在中国文化中的源头就是源远流长的民本主义思想。《尚书》提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孟子提出“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乐以天下,忧以天下”;唐代诗人韦应物自惭“邑有流亡愧俸钱”;范仲淹高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清郑板桥自警“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古往今来,仁人志士无不心系百姓安危,表现在政治上,是心怀社稷苍生;表现在文学上,就是对人民疾苦的深切体察和同情;表现在审美上,就是对底层人民身上美好品质的讴歌。在《当我注意到草时》中,作者热情讴歌了草,它们善良,柔弱,衣着朴素,星星点点的花朵闪着贫穷人生中的希望,宿命般地“忍着被践踏的痛楚”,但“它们腰间经过的波浪,仍然与大海/一脉相承”,作者最终后情不自禁地赞叹:“它们以卑微显示出来的声势/让我再次相信,紧贴泥土的风起云涌该是多么浩荡”!

化妆品店的柜台,一个微小的特殊又常见的角落,却细节性戏剧性地展示出了沉重的人生、复杂的生活、异化了的性别角色内心的动人的真实,这种真实,凡常、朴素、高贵,又让人心酸欲泪。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我们的兄弟姊妹啊!什么是艺术的发现?什么是艺术的表达?什么是艺术的良知?这首诗作出了响亮的回答。

二、诗体之美:小切口,大内涵

小切口,大命题,大内涵,是刘诗的重要构思特征,也是刘诗诗体之美的重要体现。这是诗人对中国诗歌诗体美传统的继承与坚守。

《我不止一次地见过牛的泪水》,是刘乐牛先生诗歌“小切口,大纵深”的构思艺术的一首代表作。作者的诗心避开习见的对黄牛勤劳、忍耐、忠厚、温和的描写,聚焦在了“牛的泪水”上,这不单是选材手法,而是诗人精神视听的寻找,心灵的导向的确立。“不只一次见过牛的泪水” ,说出了牛的苦难之多,作者的心痛之深;黄牛那么多的泪水,超出了眼睛的贮存,让诗人想象“它的泪腺,一定还连通了/身体外的某个咸涩水域”!这在诗歌创作中是看似不起眼但实际上很关键的节点,它所蕴含的诗思飞越,极大拓展着诗歌的意境,推动诗歌抒情的跃升:“可是天空,承受不住众生的苦痛/而在它身上找到了小小出口?”在这里,作者对黄牛泪水之迷的诗性解答,照应了首节牛泪之多,与第二节“总望着前方”的描写,塑造了黄牛天空难以承担的苦难的分担者形象,黄牛受难的意义也从孤立的个体,一下子上升为代天地受难的殉道者的形象,无言的圣者的形象。黄牛泪多,不为己流,是为大地苍的苦难而流啊!这里,诗人的悲悯情怀已从生命个体层面,上升到了对生命全体层面,诗歌的情感抒发,也因思想的介入,而被赋予了深沉、肃穆的哲学气质。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在《档案》一诗中,“沉重庞杂的漫长一生,填不满/一页纸敞开的白”;它的边沿,连接着巨大的未知的时空空白。”档案的异化,其实是人的物化。在《打水漂》一诗中,打水漂,是一个一点也不轻松的人生譬喻。《别认为黄土很柔顺》一诗,由地貌、常景而透析历史、透视文化,使诗歌具有丰厚饱满的情感力量和思想内涵。

在《不要理会那只寒鸭》这首充满了禅意和理趣的小诗中,诗人对人类自我中心认知观的颠覆,表现在两个方面。首先,是对传统诗歌“移情”思维及诗性反应的反思。移情是借物传情的重要方式,诗人把自己的思想情感和生命感受转移到创作对象中去,使本无生命的客观物象,具有了人的生命色彩,移我之情于外物,则万物皆情浓而意切。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以我观物,则物皆著我之色彩”,故“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此时,在作者眼中,草木含情,山水有意,一切景语皆情语。正是在这种物就是我,我就是物,物我一体的情感幻象的浸润下,产生了中国诗歌的诸多名篇佳作,“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诗经·小雅·采薇》);“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李白《劳劳亭》);“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月夜忆舍弟》);“千里暮烟愁不尽,一川烟草恨无穷”(晚唐张泌《边上》);“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曹雪芹《红楼梦》),脍炙人口,千古长新。《别》诗中所述,秋阴不散,寒鸭灰羽,独凫秋水,一幅传统诗歌和水墨画的意趣,触目之际,顿觉凄凉。但诗人的诗心却跳出了这种审美和表达的惯性,力陈“不必理会那只寒鸭”的理由:它也许没你想的那么冷,也不一定是在觅食,只是喜欢顾影自赏,只是喜欢远离热闹,而且“它灰色的羽毛/与寂静的阴天,多么协调”。诗人的发现,给人以意外的清新。

其次,是对人类理所当然的自我中心认知模式的颠覆。人类凭借物种进化给予的智慧优势,卓然于生物界,超绝于动物界,在物我关系中,形成了唯我独尊、宇宙为我所用的认知模式,进而构建了人类的知识——科学体系和宇宙观。古希腊智者学派思想家普罗泰戈拉在《论真理》中提出一个著名命题:“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这在当时引发了苏格拉底的辩驳。秋湖只鸭,为什么一定孤寂凄凉?也许它更像是在寻求一种与内心相匹配的安静啊。二千多年前庄子与惠子濠梁之辩的场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思辨与机趣,依然鲜活于人们眼前。对于投射到寒鸭身上的“悲天悯人”,诗人更是给予毫不掩饰的讥讽。全诗极富理趣,而不枯涩,理沛意丰,堪称可贵。

但戏剧性的悖逆是,诗人用来否定定势化、大众化自我中心认知方式的武器,竟然依旧是自我中心的认知方式!可见,人们无法摆脱这一方式,就如同人类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但保持对我们认知方式的清醒旁观,亦是人类之为人类的智慧和高贵之所在。

刘诗就是这样,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滴水藏海,充分挖掘了诗歌的表现力,依托形象化的哲理思辨,将诗歌的抒情艺术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三、诗学修养:敏于感知,体悟深切

感知和体悟是诗人诗学修养的重要方面,它是诗歌创作的前提性、工具性的部分。敏于感知,体悟深切,是优秀诗歌的突出特征。这是刘诗的个性气质,这一气质,尤其在《我只能选择低处做自己的上帝》《注视一滴水》《红锈包裹的半块铁》《三月是座生机勃勃的空城》《我为火熄灭的过程着迷》《在这万亩盛开的葵花前》《清晨经过向日葵地》等诗中有生动体现。

《我只能选择低处做自己的上帝》这首诗,是一幅关于诗人精神世界的自画像,也是诗人精神世界的自我宣言,对于解读刘乐牛先生其人其诗有重要意义。

“我只能选择低处做自己的上帝”,短短一句诗,有着丰富的内涵:“做自己的上帝”,是一种人生的自主意识;“低处”,是对人世生活价值的认可;“我只能”是一种选择的必然和认识的清醒。这连同“在尘土上,一遍遍筑造风吹雨打的天堂”的坚定执著一起,构成了诗人的一种精神宣告:这是一种文化自觉,一种人生智慧,一种生活信念。诗人接着勾勒了自己精神世界的日常状貌:立足现实,心怀理想,营建美好,升华孤独,升华悲伤,承受苦痛并“叫醒我在人世的光辉”。在诗人的精神世界里,爱情、亲情、友情是根本性的依托。活着,珍惜温暖,坚守内心,任世事苍茫,从心随性,“找到对众生应有的姿态”。“让孤独成为孤独的奢华/悲伤显出悲伤的高贵”堪称警句。全诗开头开宗明义,坚定清晰;中间柔情婉转,最后深沉厚重。全诗直抒胸臆,又富于情感起伏和节奏变化,风格深情苍凉,颇有杜甫沉郁顿挫之风。

《注视一滴水》一诗中,诗人为我们筑造了一座一滴水的圣殿。

汉字“水”的初文和汉文化语境、古典诗歌中的意象,是诗歌的历史财富,是诗歌起跳的跳台,也是对才华的考验,对创造的逼视。诗人“长久地注视一滴水”的专注虔诚的姿态,形成了诗歌全部抒情的物质支架,诗人借由水实现对自身生命和人类生命的透视,水唤醒了诗人对生命中的透明、纯净、美好禀赋的珍视,和对这些美好禀赋的易污、易逝的痛惜。诗人对一滴水的凝视,是人与水两个相同质地的灵魂之间的惺惺相怜,是对生命本质之美的诗性崇拜、诗性宣告。

在文化传统中,我们赞美水的处下,不争,含垢容物而利万物。但诗人却反复歌颂水的“透明如童真”“亲和”“光辉”“和谐”“纯净”,进而将这些升华为一种神性,水“是隐去了形体的神/通过它,以圣洁而亲切的目光默默地望着我”。水的神性本质,为“我”树起了“纯净”生命的模版,赋予“我”“美好的一切”,“爱”的纯粹。美、善、真,完整而完全地萃聚在了“一滴水”里,水的强大是真善美的强大;水的脆弱,是容纳三者的一滴水圣殿之外的假恶丑的强大。维护一滴水给予人类心灵的纯粹,是生命美好、庄严而艰巨的使命。在圣殿前默祷的,是诗人和人类的忏悔,是祈祷,是宣言,是自豪。就这样,诗人在一滴水里,接受了一次哲理和心灵的洗礼,也完成了一种现代思考与文化传统间的对话交流。

《红锈包裹的半块铁》中,我们深切地感到了一种生命火焰对火焰的怜惜。艺术发现,必然需要对认知表象的刺透,对人类内在精神的洞察。陌生化有益于艺术发现。德国戏剧理论家布莱希特在《论实验戏剧》中提出:“对一个事物或一个人物进行陌生化,首先很简单,把事件或人物那些不言自明的,为人所熟知的和一目了然的东西剥去,使人对之产生惊讶和好奇心。” 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中指出:“一般来说,熟知的东西之所以不是真正知道了的东西,正因为它是熟知的。”

“感物而动,情即生焉。”锈裹铁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自然现象,这是常识化一般化的认知。表象化的认知对于艺术发现而言,意味着一种广泛的惰性,是阻隔心灵电波与事物内在精神之间产生电火花的绝缘体。若想进行艺术发现和诗性感知,诗人对此必须予以抛弃,必须予以陌生化。这样,“红锈包裹的半块铁”,就带来了创作的新意和阅读的惊喜。铁块,在人类的认知表象里,是坚硬的,冰冷的,更是沉默的。艺术创造和诗歌发现对它陌生化的方向,则是深刻的人性洞察,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透视,对理想人格的追寻。

铁锈成为“干血”,触目惊心的意象,暗示出铁内心的伤口;“火焰”是递进性的比喻,由外而内,揭示出铁命运中的重大变故——被“死亡从一颗坚强的内心”接管了火焰,揭示了铁的不屈和坚韧——“还在里面缓慢而幽冷地继续燃烧”,这燃烧,是铁对厄运的态度。但“干血”“火焰”已是厄运的结果,它并不能指出铁的性格与内心中更为关键的东西,那么,厄运过程的再现,无疑会极大丰富和强化铁的形象。于是,极富古典诗歌意境的二个画面就出现了:寒风雪夜,孤灯映雪,铁忍受着怎样的孤独;娇蕊齑粉,红颜焦灼,世间何其少见的残忍和摧残!但是,它们不知道的诗人知道,他知道这个世界究竟对铁那善于承受的胸膛都做过什么。一体同心的相通,使诗人对铁的生命,滋生出了兄弟手足亲情般的怜惜。他疼痛着铁的疼痛,忍耐着铁的忍耐,沉默着铁的沉默,震颤着铁的震颤,因此,他担心,哪怕对它“稍微的触碰”,“都会引发沉默在它深处的丝丝震颤”。这是在未结痂的伤口之上的抚摸,这是在命运塌陷的空腔处的敲击,这是对一个人,对一个男人生命劫难后的坚韧不屈的礼赞,是对一个民族沧桑巨变后不变的精魂的祭奠。

这是诗性火焰对不屈的精神火焰的敬爱和怜惜。

敏于感知,体悟深切,是刘诗优秀的表现,也是优秀的根源。

四、诗美集成:语言清新

在对优秀诗歌的品析中,我们常常感慨于诗歌的困境与诗人的突围。

海明威曾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诗人面对的世界,也是常人面对的世界;常人的感受也会是诗人的感受。那么诗人和常人的区别在哪里呢?一在于诗人心灵质地的丰富与敏锐,二在于世界在诗人眼中所显现出的幽深与独到。

诗歌的困境就在于如何刺破诗心对凡常生活的钝感,如何刺破审美的积习,如何表达出独特生命的心灵震颤和自我情怀。打破诗歌困境的唯一途径,就是诗歌创作的艰苦突围,从生活到上帝之所的突围,对诗歌史和现实话语的背水一战,诗歌精神就是英雄精神。语言即存在,人类活在语言之中,诗歌作为最敏锐的语言,时时都在为人类表达开辟新的可能。

诗家语,是诗歌艺术的最高结晶,也是诗美的最终实现。在这个意义上,诗歌语言是诗美的集大成者。于人如此,于刘乐牛先生亦如此。

清新蕴藉,作为刘诗语言的基本特征,在《黄昏》《早春》《当风只过黑草垛时》《小村》《桃花》《午休》《梯田》《晨鸟》《忘不了羊群回圈的声音》等诗中表现尤为突出。

《黄昏》一诗只有短短五行:“羔羊嘴角残留的乳香/ 延续着天边最后一线将要退去的浮光/已经升起的月牙,像刀子一样悬在村口//两朵柔软的白云/一前一后,一大一小,沿路把寒露添进了黄昏”。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一对尚在哺乳期的羊儿母女,被黄昏中止了一天的温馨、快乐,无忧无虑地走回村庄,在黄昏最后一线浮光下,“一前一后,一大一小”,像“两朵柔软的白云”。这是何等安祥幸福的场景!“寒露”,一语双关,寒露时节,清冷的夜露,映出月光的清寒与潮湿。而乡村秋夜诗意的月牙,此时,却像“刀子一样”,被夜空低低地“悬在村口”,一夫当关!看似不经意的一个比喻,却阴冷刺眼,让人心惊肉跳!全诗大篇幅温情柔美的铺垫,却难以抗衡这轻轻一笔的寒光,情感与色调的绝难调和,美好预期与冷酷现实的尖锐对立,画里的充盈与画外的留白,使得短短四行诗藏有无尽波澜,具有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但诗歌语言的气息却又那么平和,因为美的视野中的惊心动魄,在乡村日志里和尘世舞台上却那样平常而又平常。一首精美的绝句,一阕精短的小令,却又是一曲柔婉凄迷的小提琴协奏。

《早春》一诗,诗人借劫难后“断头”的鸣沙塔这一意象赞美蔑视灾难的重生。这一内涵的开掘和诗歌语言的创新,可谓言所未言,新人耳目。

四季是来自于宇宙的最大的节拍。在每一个节拍里,大地的景观便全然变换与更新。“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中国古人总结出的自然生命节律。春天节拍的全部主题就是新生。首节以早春清寒反衬草色芽尖,较为惯常的写法,却简洁勾勒出了北方早春的况味,为表现春天赋予生命的神奇力量作了面上的点染。如果仅止于此,也会是一首诗,但不会是一首好诗,更不会是杰作。所谓杰作,无一例外是艺术上强力突围与背水一战的产物。于是,作者把目光聚焦于历史岁月中被毁去塔顶的古老的鸣沙塔上。作者竟然想象,这大劫之余的鸣沙塔,是“根植于泥土的半截老笋”,比喻形神兼备;并进而听到它“在我耳边,发出了层层拔节的声音”!“拔节”紧承“老笋”而来,深刻地揭示了灾难所不能扼杀的生命力量。至此,已经是一首好诗了。

诗歌的创造是一种穷尽,不要指望优秀诗人会止步于小富即安,他绝对会得陇望蜀,“贪得无厌”,欲罢不能!所以,“我久久地望着,觉得它/正忍着巨痛/向上生长,满目疮痍的脖颈/就要顶出新的头颅”!想象奇崛粗砺,意象和语言堪称石破天惊。灾难深重的古塔,带着重生的巨痛,重生的震撼,重生的崩裂,重生的血性,重生的热泪,在北方苍黄的清寒早春,在苍茫天地之间,沉重地生长,悲壮地生长,神性般地生长!这让人联想到了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刑天”。刑天是《山海经·海外西经》中的人物,原是一个无名巨人,因和黄帝争神座,被黄帝砍掉了脑袋。他以胸腹代首,操干戚以舞,猛志常在,誓戮天帝以复仇。作者的幻觉性抒情,营造了让读者“屏息以待”的阅读心理。“望”“觉”二字,写出了诗人的崇敬与悲悯;“忍”写活了古塔的惊人意志和毅力;一个 “顶”字,写活了头颅的新生方式,具有高度的动作性,词义的直观,引发了读者的延伸想象。那一种骇人听闻的伟大新生,就这样粗野神异地闯入你的视野和心灵,一经触目即成刀刻,从此再难忘怀。而这种重生的革命性暴力,就是诗人对春天最深情最独特的讴歌。杰作就是这样诞生的。向诗人的创造致敬!

《小村》诗中,“针尖/在中国地图上扎上个孔/也能漏下去”;“雷火击空的柳树”,“ 一不小心”被我碰落了“小村一片很厚很黑的老年斑”;《风吹过越冬而来的黑草垛时》中“去年的杏树,已换上了干净的花衬衫”;《蝴蝶在飞》中“蝴蝶在飞,驾驭起一对绚丽而轻柔的刀片/划开微风和阳光来到了这个春天/一朵朵向它眺望的红花,疼得那么鲜艳”;《桃花》中“刚刚醒来,身着红妆的新娘/山坡最为灿烂的梦/就迎风而立,照亮了爱情汹涌在春天的血库”;“几片家具上的金属异常明亮/支撑着正在滑过的时间”……诸如此类的刘氏诗语,俯拾即是,清新瑰丽,如精金碎玉,歌之咏之,让人目醉神摇,齿颊留芳,使诗歌之美,有了可以匹配的语言载体,可以实现的语言形式。

需要强调的是,刘诗之美的四个具体特征之间,是相互关联,内在统一的,统一于刘诗的意境之美。

诗歌鉴赏的终极目的是塑造爱美知美懂美的心灵。希望通过对优秀诗人优秀诗作的评析和品读,培养更多的诗歌种子,让诗歌艺术的百花园群芳竞艳,美不胜收。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最后,让我们以刘乐牛先生的一首短诗《我相信》作为对诗歌之美的礼赞:

我相信每朵花苞挺起的红色教堂里

都有柔弱的天使,在为她们小小的爱含泪祈祷

相信她们是为迎接自己的上帝

才打开美丽的门窗,此刻正身披阳光

站在清风吹拂的袅袅花盘之上

相信她们正脉脉地望着过往的人

期待有圣洁的光辉,能从某个肉体里更多地醒过来

2017年2月20日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诗人简介刘乐牛:主要从事诗歌和散文创作,在《诗刊》《绿风诗刊》《星星诗刊》《中国诗歌》《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诗选刊》等刊物多次发表作品,出版诗集《苦涩的甜蜜》《当我再次比喻月亮》。全彩配图诗集《风吹雨打的天堂》也已出版。

纯粹的歌唱 ——刘乐牛先生诗歌艺术品格例析

作者简介房继农:19682月生,宁夏中卫中学语文高级教师,自治区骨干教师。系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诗歌学会理事,中卫市作家协会会员。有文学评论、散文、诗歌在《朔方》《宁夏文艺评论》《中卫日报》《沙坡头》等报刊发表。

作者|房继农

编辑|秦志峰 蒋字伟

配图|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

网易中卫文艺副刊《阅卫草堂》栏目合作事宜,可致信:wyzw@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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