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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2017-10-11 17:52:02 来源: 网易中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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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阅卫草堂》|继农作品小辑之一:空(散文)

系网易中卫《阅卫草堂》栏目原创出品

挖掘机赤裸着一身黄,高举着巨大的钢爪,突突突喷着黑烟,震动着,低吼着。驾驶它的那位小青年,一身黑,梳着金式大奔头,脸也黑着,手脚并用,嘴里也一口口喷着烟。他们看来一个脾气,一个心思。他们就蹲踞在离这棵树几步的地方,一爪一爪狂掘着,像是一定要挖出什么,像是这块地本就不该这么平着。拉土的大卡车一辆辆开进开出,很快,这棵树的身子前面就挖成了大深坑。

我站在二楼我家落地窗前,紧盯着挖掘机的臂爪,心悬悬的,随着它的上下左右时紧时松,挖掘机的粗重喘息和低吼,控制着我的心跳节拍,它要是下手,只需两三下,就会将树连根掘起。树的前方,两架高大的吊臂一左一右矗立着,横压着树顶的天空。四周已有的、在建的高楼,把树所在的这块空地围成了一个锅底子坑,树就像坑底的一根葱。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这棵树咋办呢?

它是这块地上独一的树,海碗口粗的十三四岁的椿树。之前二十多年,这块地方一直是三排砖混平房,住着十几户人。十年前我搬到现在的小区,我家的楼与平房只隔着一条小路,这棵树就长在中间一排中间那户的院子里。那时它才刚刚高过扔着各种杂物的屋顶,我站在窗前就能俯视它,细枝细干的,但一到夏天就缀满绿叶,婷婷玉立在那儿,迎风摇曳,像我十岁的女儿小雪。树下那家的小姑娘是小雪同学,白衣黑发,细眉细眼,她说这棵树是自己长出来的。夏天放学,她们清脆的童声常从树下传来:马兰花,马兰花,风吹雨打都不怕……这声音是翻飞的彩蝶,是洁白的鸟儿,扑拉拉飞离树枝,飞进我的窗口,每一根羽毛都带着绿阴的清凉和清香,幸福如此真切!她们作文里这样写道:这棵树,这么茂密的枝叶,是为了收藏更多的阳光吗,每片叶子都是一张阳光的名片;喜鹊喜欢坐窝,麻雀喜欢飞出飞进,星星夜里困了,也会钻进来在树枝上美美睡一觉。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不知不觉间,女儿长大了,考到外地上大学去了,小姑娘那家人也搬走了。但树没走,它也长高了,长壮了,树干丈余,绝无旁枝,再往上是匀称的树冠,高到了三层楼,枝叶向四周撑得开开的,像一把绿色的巨伞。进了小区拐过来,老远就能望见这片绿色的云。出高考录取结果那天早上,树上的喜鹊喳喳喳叫着,我心头掠过一片光,小雪眼中闪过一片亮,不约而同望向那棵树。

十年了,这棵树长成了我生活中的仰望,眼睛歇脚的地方,中卫四季变化的一块显示牌,我的温暖念想。这棵树可以离开我,但我离不开这棵树,它青春的绿色填充了我的天空,没有它,定会出现一片空白,我心里的,痛苦的空白。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这痛苦的空白,最早来自于我家老宅子西墙外的那棵大柳树。依稀记得爷爷说那棵树是我太爷手里栽下的,有一百年了。老远老远就能望见它半空中的绿云,给同学说我家,总说就在县城西门那棵大柳树下。树很粗,我一个人根本抱不过来,要想上树就更难,常常央求了哥哥搭人梯,爬上去,骑靠在粗枝上,腿子甩上,吹着风,折下细柳条编草帽,折下粗点的柳条当战刀,玩打仗,捉迷藏,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回家,那时就想,要能住在这棵树上多好。更高的枝丫上有大大小小十多个鸟窝,哥哥叮嘱不能弄。长长的午后,我们聚在树阴下下石子棋,耍泥锅锅,过家家。太阳落山时,一定要路过大柳树耸入半空的庞大树冠,树下筛出万点金币,整个柳树像一只巨大的鸟窝,卧着一轮软晃晃的大金蛋。那时就想,我们家这棵大柳树,长这么大这么高这么粗,就是为了让太阳走累了歇脚的吧。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上小学的一天,我放学回家,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望过去,总觉有些异样,少了什么,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急着辨认,啊,原来是西面的那片天空出来了,空荡荡的!满头大汗地跑回去,一切都晚了,他们放倒了大柳树!他们要盖房子打家具!粗粗细细的断枝堆了一地,桌面大的锯口惨白地裸露着,周围铺着一层潮湿的木渣,一股浓烈的柳树汁液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树根里的水眼泪一样不断地从树皮里渗出来,从数不清的年轮里渗出来,我抓了一把细土撒在它的伤口上,不一会儿,土就浸湿了。我满脸满手的眼泪,蹲在断根前,抚摸着锯口上那排硬生生撕扯出的木刺,抚摸着,无声地啜泣着,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失去的悲痛,一双黑手粗暴地从我心里掏走了生命中最亲的东西,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没有了依托,再不会有这样一棵树了。几十年后,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我生命中的大树,我重新遭遇了那种空茫无依的感觉,那棵再未想起的树,蓦然间复活在了我的意识里,枝枝叶叶清晰可辨。天黑了,我回到院子里,我看到了躺在墙边的那条行凶的大锯,二米多长,鼓着肚子,白亮中映着瓦蓝,尖尖长长的锯齿像老虎狮子的獠牙,还残留着白白的木屑。我狠狠地踢了上去,“仓啷”,一阵尖利的痛,从脚下尖发出,久久地回荡在全身,我听见了大柳树在四个大人轮班拉着大锯锯它时的一声声苍老无助的呼喊,眼泪又涌了出来。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月亮满满地升起来了,习惯性地泻下光的瀑布,却找不到那片耸立云天相约百年的绿色深潭,它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清冷的夜空里一片细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

现在,窗外挖掘机的轰鸣声依然如故,围观的人们渐渐少了,我还站在窗前,看着这棵树,看着挖掘机的张牙舞爪。三月的风还很冷,这棵树全身枯黄,蓬松的树冠上满缀着一簇簇去年的干枯荚果,风过时摩擦出刷刷刷繁密的声响,像是所有的枝梢一起发出呼喊。树前面的整溜地面全部被挖成三米多深的坑,挖掘机钢爪倒出的湿土中,不时可以看见粗细不一的挖断的树根,但这棵树还被站立在那里。我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夏日午后,我和女儿站在那家门外看它时的情景,少年的这棵树站在小小的菜园边,朴素而天真,它憧憬过未来吗?当它慢慢长高长大,独自一人终日看着周围的楼群,它会想到在它十三岁的三月之春,会有一台钢铁巨兽的百般恐吓威胁吗?

它被留下来了,这是一种胜利。它并不古老,但承载着记忆。这棵优雅挺拔的年轻的伞。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这伞不是遮蔽的,它是为了承接和接引的。每一个飞霞满天的黄昏,天地间上演古老而常新的时光告别,你的眼睛从书页的困倦中抬起来,在满树的金碧婆娑中徜徉,你会说,我们的家在树上,心是一只鸟,栖息于树上的巢。

庆幸之余,我想到了中卫莫楼古渡曾经的那棵百年古树。那棵树,见证古渡盛衰,伴行中卫历史,留存中卫记忆,却终难逃脱上世纪六十年代斧锯的戕害,被几百块钱的生存眼界出卖了。这次野蛮的绿色毁灭,是一代代中卫人心头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让人痛惜的空白啊。

房继农作品小辑:空白(散文)

作者简介:房继农19682月生,宁夏中卫中学语文高级教师,自治区骨干教师。系宁夏作家协会会员,宁夏诗歌学会理事,中卫市作家协会会员。有文学评论、散文、诗歌在《朔方》《宁夏文艺评论》《中卫日报》《沙坡头》等报刊发表。

撰稿|房继农

编辑|房志农 韩娜

配图|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

网易中卫文艺副刊《阅卫草堂》栏目合作事宜,可致信:wyzw@163.com

房志农 本文来源:网易中卫 责任编辑:房志农_ZW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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